血脈賁張的感傷復仇:伍子胥一夜白髮、鞭君王屍體,求人挖下自己雙眼

喜歡讀歷史,在長河中借前人留下的石子定位自己置身何處。有些石子體積太龐大、造型太奇巧,好像時間怎麼沖刷都無損於它的稜角,歷史會重複,可是人,獨一無二。

伍子胥是我難忘的巨石。畸石。小時候讀他的故事,不要說震撼,根本是驚嚇。

「我死之後,挖下我雙眼掛在吳國東門——我要親眼看著越國從那裡進來滅掉吳國。」

怎樣的人會在死前留下這麼激烈的遺言?

感覺那雙高掛在城門上、帶著怨毒跟恨意的眼睛,穿過時間看見我,幼小心靈像看恐怖片一樣飽受驚嚇。直到讀司馬遷《史記》重拾伍子胥故事,才發現那樣的畫面完全是我的想像力。別說雙眼高掛城門了,下令伍子胥自殺的吳王夫差,聽到這遺言後大發雷霆,連下葬都不讓,直接把伍子胥的屍體用馬皮裹了扔進河裡。

《史記》也沒寫到多年以後,越國是否應了子胥的詛咒或預言,從吳國東門攻進,殺了夫差、滅了吳國。

但我很喜歡的詩人零雨,曾經寫了一首叫 〈伍子胥日記〉 的詩,她和我一樣,被那雙高掛著、看守月色的老人的眼蠱惑。

前幾天查找工作資料,伍子胥這名字撞進眼裡,明明是無關的,卻忍不住搬下書架上厚重如磚頭的《史記》,找到 〈伍子胥列傳〉 重讀。不過五頁的篇幅寫完伍子胥一生,不由感到司馬遷確實是傑出的小說家,他筆下的伍子胥,短暫,精采,剛烈,難怪難忘。

伍子胥名員,本是楚國人,父親伍奢是楚王太傅(老師和輔佐之臣),楚王貪女色,娶了原本要給太子的美女,父子生隙,國君色慾引發政局的連鎖效應,進諫的伍奢被囚,兩個兒子被召入宮中,說是來了可救父親,長子伍尚知道是圈套,仍然答應赴死,小兒子伍子胥不肯就範。他甚至一箭射向來捉拿他的楚王使者,然後逃脫。上路了。路上得知父親和兄長已被處死,他把兄長的話用牙齒咬進肉裡,咬出一道血痕。員,你就逃吧,你能幫父親報仇,我不能。

他跟著和父親決裂的楚國太子逃亡,逃經鄭國、陳國,從陳國邊界的昭關逃進吳國前,幾乎就要被抓住了。後人將這段艱險的逃亡歷程編寫成戲曲「過昭關」,戲劇性地讓伍子胥在悲怒驚懼交錯下,一夜髮色全白。司馬遷的伍子胥沒這麼戲劇性,他只是,淪落到最窘迫的時候,生大病,靠行乞,好不容易存活下來。(幾乎不想再活的時候,狠狠咬牙,讓兄長的話滲出肌膚。幫父親報仇。)

從最低最底,伍子胥開始向上爬。他幫吳國太子光爬上王位,成了闔廬王。他幫闔廬南征北討,一路殺回楚國。殺死伍子胥父兄的楚平王早已死了,伍子胥掘開墳墓,挖出他的屍首,拿鞭子來,一下一下地抽⋯⋯伍子胥昔日的朋友申包胥大罵他,你曾是人臣,如今鞭王的屍體,眼裡還有天道嗎?

幫我告訴申包胥。司馬遷的筆,為伍子胥寫下這句回答,很難翻譯,也不想翻譯。

「吾,日暮途遠。吾,故倒行而逆施之。」

他的一生,從未離開逃亡的那段路。沒完沒了的趕路,盡頭總也不到,後方的廝殺卻要到了,他不能被俘虜不能就範,不能死,否則父兄就白死了。血痕凝結成一個終生不退的瘡,稍稍舔舐就突兀的痛。

鞭先王屍首,伍子胥不是人。楚國人說,吳國也有人說。他回到吳國,繼續被追趕,努力爬。闔廬戰死,夫差登王位。當時吳越已經開戰,夫差為父報仇大敗越國,投降的越王句踐姿態很低,以臣自居,以厚幣求和(還包括了正史未載的美女西施),夫差很得意,伍子胥卻澆滅這得意:今天不滅越,日後必定後悔。他告訴夫差,不能小看句踐,他能辛苦,能忍,你該害怕這敵人。

我相信,伍子胥是從句踐身上看見那個不斷趕路的自己。最卑屈的時候,吃土也要活下去,那段過去,讓日後鞭楚王屍首的自己絕不手下留情。

可是夫差不聽。整個吳國在接下來數年被政治算計和宮廷內部鬥爭悄悄地挪移了國與國的權力位階,但夫差沒發現。伍子胥老臣的位高權重和剛烈敢言,為他累積了大量嫉恨。和當年的父親一樣,政敵向他服侍的王進了饞言,夫差派使者遞給伍子胥一把劍。

日暮途遠。我還想走嗎?還想逃嗎?體內那把火沒因年老熄滅。那年父親說過的,我的次子員,不像他哥哥心慈仁厚,他為人剛戾,能做大事。他不會為我而來的。他會帶著報仇的怒火活下去。

留下遺言:

我死之後,在我墳前種梓樹。它們不久之後就會用上的。(聽者倒抽一口氣,誰不明白梓樹專門用來造國君棺木?)

我死之後,挖出我的雙眼,高高懸在吳國東門之上。越國會從這裡攻進來,我要親眼看著這個國家滅亡。

夫差的劍殺死了伍子胥,但那把火是殺不了的。把屍體扔進江中也滅不了的滾燙的火,被司馬遷寫下來。

有時候,讀了太多別人的復仇,韓國人的(朴贊郁的復仇三部曲),英國人的(一直想報仇卻報不了的哈姆雷特),我會忘記在中國文學傳統裡也有一條前仆後繼的復仇大道,不能說讀了大快人心,卻格外有種其他文本沒能帶給我的鮮烈和同情。週末重逢伍子胥,恐怖少了,年長讓我看見更多他的色澤紋路,感傷比其他任何情緒都多。

(圖片來源:kanegen,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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