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頁上的鼻屎】捷運車廂何辜?不潔和毒性是人帶給它的--讀宮部美幸《無名毒》

很慚愧地說,5 月 21 日傍晚,在最初的震驚、憤怒、恐怖、遺憾⋯⋯種種感受褪去後,我首先想到的,竟也只能是讀書。

什麼書呢?臉書已陸續出現一些讀本:有人從無差別殺人的隨機性、連續多人傷亡、引起社會恐慌,以及「模仿」兩字帶來的不祥聯想,想起日本小說家宮部美幸的長篇推理小說 《模仿犯》。有人因為地鐵場景而想到村上春樹在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後,採訪事件受害者與加害者寫成的 《地下鐵事件》《約束的場所》⋯⋯

這幾本書都曾浮現腦海,成為我的事件後書單。但老實說,在第一時間,我最想讀的一本書,是美國推理小說家勞倫斯.卜洛克的 《行過死蔭之地》

我想讀它的理由很簡單——這是一本復仇之書。

馬修.史卡德是個紐約私家偵探。在《行過死蔭之地》裡,一名毒梟請史卡德緝凶。他的妻子被人綁架勒贖,他依約付款後,妻子如綁匪所說的回到他身邊,但已變成一塊塊被肢解的軀塊⋯⋯

卜洛克在這本小說創造了一個毫無人性的惡徒。在史卡德與這個惡徒的有限對話中,讀者雖握有了解他性格的一些線索,卻只帶來更多困惑和不安:怎麼會有這麼純粹的惡呢?與此同時,卜洛克也引入一個我們耳熟能詳的典故。那是距今三千七百年前,巴比倫國王漢摩拉比所頒訂的法典中最為著名的一條:

「如果一個人傷了貴族的眼睛,還傷其眼。如果一個人折了貴族的手足,還折其手足。」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多痛快的一條法規。我承認,在閱讀一則則新聞轉述的犯案現場還原時,我也想像著同一把刀,在兇手戳進乘客的同時,也反向戳入他自己的身體,讓他驚痛、讓他哀號、讓他恐懼地求救,卻只能感受生命力隨著大量血液從他身上快速褪去⋯⋯

可是,這樣的想像,並未伴隨著《行過死蔭之地》裡更凶殘的內容消解我的憤怒與不安。縱使兇手受到同樣的刑罰或殺害,感受到相同的恐懼和痛苦,又怎麼樣呢?小說裡,受害者家屬最後成功地復仇了,但看著他敘述自己進行復仇的過程,我很難不繼續想像:這個人已經支離破碎了,而他要如何度過餘生呢?

身為一個台灣公民,我支持廢除死刑。然而,這個原則偶爾會被挑戰,特別是這種時候。特別是讀到卜洛克所寫的史卡德系列作品時。史卡德殺過不只一人,除了他誤殺的小女孩外,似乎其他死於他手下的人都不太讓他惆悵愧咎。「有些人就是有該死的理由,且必須由我來確保那死亡的發生」,史卡德的世界是這樣。

但那不是我的世界。在我的世界裡,我必須信仰另一種價值。那個價值是用「活著」造就某些力量的。不是死亡。死只會扼殺那股力量。在我的世界沒有遭遇不可逆的扭轉前——例如,有一天我無可避免地親自面對絕對的惡——我想我需要堅守這個價值。

所以我從書架上抽出另一本書。宮部美幸的 《無名毒》。同樣是犯罪推理小說,《無名毒》的偵探杉村三郎是個企業刊物編輯,卻總是因緣湊巧被捲入犯罪事件中,硬著頭皮擔起推理任務。書中有兩個乍看不相關的案件,最後因杉村三郎會合。

這兩樁案件,都涉及了「無差別殺人 / 傷人」。擅長把細節說得嚴絲密縫的宮部美幸,讓兩個罪犯的形象鮮明立體到彷彿我們每天都會遇到的辦公室同事或商店服務生。他們可憐也可惡,獲知越多他們的想法和感受,越難拿捏痛恨或悲憫的尺度。但我需要透過閱讀滿足此刻的,並不是這種悲憐與痛惡交錯的心情同感。

《無名毒》最後,杉村三郎的新家被惡徒侵入,「家」這個空間失去了保護的功能。作為一個維繫安定感的場所,它已經被污染了,杉村的妻子強烈抗拒繼續住在其中,一家人只好在事件結束後搬走。出於某種憐惜,杉村三郎在某晚回去探視舊居。杉村三郎的企業家丈人知道他在那間房子過夜,也過去看看那個差點讓親人受難的空間。

「這是一間好房子啊⋯⋯」他們嘆息著。

我驀然想起那一列在地底往復載送人們的捷運車廂。當時,放送完現場血腥畫面的新聞,還未開始傳送、製造這個車廂已經不潔的內容。

然而空間何辜?家何辜?不潔和毒性是人帶給它的。這種毒無以名之,在人類共同生活的社會裡隱密醞釀、流竄著,在適當的時刻冒出、施放大量傷人的汁液。好事的媒體不探討人的毒性,卻像栽贓一樣把人類的罪惡推到承載著人類的車廂上,製造更多恐懼和不安。可是,讓一節車廂染血的,不正是人自己嗎?

隔天早上,我帶著不安的心情去搭捷運。車廂冷清許多,但似乎還多了一層什麼,讓冷清成了冷冽。乘客們不時彼此四顧,眼神裡有明顯的不安和防備。

好可憐。你明明是一輛好列車的。你給我們便利,我們卻用血讓你成了一條在地底橫行的毒蛇,然後恐懼你、排斥你⋯⋯不知道能做些什麼,所以我在心中默默念著「零極限」的四句話,假想著這麼一來或許能稀釋掉空氣中的冷冽。

對不起。請原諒我。謝謝你。我愛你。

把壞的能量驅走,給出善的。這是活著的人所能創造的強大力量。

後來,臉書上慢慢出現了比我做得更多、更好的例子。人們在捷運站外獻花,悼念死者、鼓勵生者。年輕的男孩女孩走進捷運站,走入車廂,擁抱人們或簡單地唱一首歌。眾人不再只是悽惶的個體,而是彼此陪伴、度過低谷的一群人。

我永遠不知道,下一次那流竄且無以名之的毒會在哪一刻向誰撲襲,可是我們有一群人,有一首歌,有同樣流竄且源源不絕的力量能與之對抗。謝謝宮部美幸,我終能從一本小說得到療傷的可能。

(圖片來源:swanky,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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